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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ng Li

地点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Ding Ding

我是人间惆怅客
第 1 张,共 14 张
4月9日

另一个博

 
最近发现了MSN个人空间设置上一个不可改变的缺陷,较劲无果,生气无用,突然动了心念再开一个博。待到真正动手,才忽有些踌躇。
 
另一个博,仿若另结交一个男友,对旧的这个纵有诸多不满或倦怠,总存着一份熟稔的亲切,对新的那个既有新鲜和期待,却也不免忐忑犹疑。
 
我这喜新不厌旧之人,恐怕不能完全割舍用惯了的个人空间。彼端那个新的所在,并不是为了替代,而是想要分享和更完美。今天弄了一会儿,觉得新界面的确有些好用的功能,窃喜之。
 
我的博在那里:http://blog.sina.com.cn/dingdingli,在网络中我仍像风一样地飘荡。
 
 
4月5日

他曾经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从来不知道,写作会让我失去一个朋友。
 
秦秦曾经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当然,他真正的名字不叫秦秦。当然,其实我们俩并不很熟。可在那页永远也掀不过去的高中诗篇里,他曾是一个让我另眼相看的人。
 
毕业后我们作鸟兽散,失去联系。某日我写了篇小说,主人公叫做秦秦,写的时候我又开心又伤心,仿佛重走了一遍北大附中的荒草野园,可突然又被永远驱逐出境不许复返。那时候还不大用电脑敲字的,写了就写了,一叠绿格子字塞进抽屉里,就像跟谁倾诉完,心里就舒坦了。这就是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孤独而高傲的文学青年吧。忽然有一天醒来,全球步入网络时代,朋友鼓励我与人分享文字,于是我翻出那个秦秦的旧故事放到网上去。谁知道,就惹事了。
 
网络真好,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可能读到彼此的文字,交流,争执,或不欢而散,或结为知己。这小说偶然上了中国校园文学,于是没见过面的编辑也成了朋友。可是,网络也害人,我后知后觉,无知无觉,竟然想不到,我那高中同学秦秦也在网上读到这篇文,而且生气了。
 
隔了那么久,我今天才知道他生我的气了,而且居然气到跟我无话可说的地步了。我赶紧重新读一遍那篇小说,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气。秦秦是我很心疼的一个人物,他的确来源于我这个高中同学,可并不就是他。秦秦其实象征着附中同学彼时那种单纯而脆弱的理想主义,说到底,他其实就是我不肯长大的一部分。
 
想起《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汪若海挑着眉毛说——文学它来源于生活,可还高于生活啊!这话通俗得可爱,还可以各据所需,截取逗号前后的半句话作为强调重点。秦秦许是抓住前半句话不放,而我连拿后半句跟他掰扯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把我的电话给挂了。
 
可能是中国男人大都绅士化了,我极少受过这样粗鲁的待遇,一时气不过又委屈,打电话给高中另一个好朋友阿超抱怨,你说这人怎么这样啊!不过现在,我开始想是否应该反省自己。
 
我的人物“秦秦”,究竟以何种方式伤害了我的同学秦秦呢?
 
写作,不论何种的写作,一涉及到自己以外的人,是不是就可能对他人造成伤害?如果真是这样,我是不是就得停笔了?因为我不可能只写我一个人,更不可能凭空捏造压根不存在的人物。即便是最天马行空、初衷毫无所指的想象,也不排除有人从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
 
记得秦秦给我写过“另起一行的朋友”这回事,后来我一直把他当作是我另起一行的朋友,不那么亲近,可想起来又觉得亲近。这种交情,是被我、还是被他搞砸了?
 
4月3日

德也狂生耳(之三)

——对纳兰性德的迷恋与解读
 
 
 
 
三 纳兰之与红楼
 
乾隆读《红楼梦》后曰:此盖为明珠家事作也。这些年也早有人说《红楼梦》是暗写纳兰事族的,我以为是捕风捉影,并没当真过。现如今看来,倒也不见得全没有道理。首先是纳兰家族的兴衰变化与曹家颇有相近之处,从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辉煌,到革职抄家后的凄凉,殊途同归。再者纳兰性德与曹雪芹祖父曹寅年纪相仿,同为康熙少年时代可亲信的臣子,两人都文才过人,私交也友善,曾有诗词书信往来。曹雪芹从长辈口中想必也了解了许多纳兰公子的往事。第三是纳兰性德的性格为人与宝玉的确有诸多共通之处,虽然纳兰显然比宝玉更多一些仕途阅历,但从宝玉生于富贵却不作人间富贵花的高洁之心,从对自由的向往和对爱情的深挚,从对他人超越等级的友善关爱等许多细小之处,都可以窥见纳兰的影子。偶然看到纳兰的一首小诗,若说是宝玉心声也无不可:
 
吾本落拓人,
无为自拘束。
倜傥寄天地,
樊笼非所欲。
 
记得王蒙在《红楼启示录》曾说,宝玉看起来什么都有。是啊,看起来宝玉真是什么都有,一如纳兰似乎什么都有,人们永远无法理解,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黛玉赌气铰她给宝玉做的香袋儿那回,两人气急了说的“我为的是我的心!”,仿佛亦是替纳兰说出了一颗滚烫烫清冽冽的心。
 
当然,我仍然不认为《红楼梦》写的就是纳兰家事,曹雪芹想描绘的应该还是他曹家自身的兴衰荣辱。但曹雪芹年仅十二岁家族即被抄没落,此后一直过着贫苦困顿的生活,他对大观园繁华盛世的描写有一些来自于童年的回忆,但那是很有限的,很多更丰富的内容应该还是源于多方面的收集,盛极而衰纳兰家族自然是可寻到的最好素材之一。再有就是在主人公的选择上,虽然不见得写的就是纳兰性德,但曹雪芹很有可能是借鉴了这位贵族少年为原型。书中黛玉葬花的情节,熟读《饮水词》的人们更可以立即想起纳兰悼念亡妇的“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说曹雪芹是受了纳兰词作启发,甚至是用了这一典,应该不算为过。
 
当然,还有苏雪林等学者提出《红楼梦》里宝玉黛玉所写的即是纳兰性德与入宫表妹之间的情事,还在纳兰词作的只字片语中寻出些许论据,如从“林下荒苔道韫家”、“梦也何曾到谢桥”、“谢家庭院残更立”等处推断纳兰这位恋人姓谢,又从谢道韫有林下之风的典故得出林黛玉的林姓即暗指谢家女这一结论,更从黛玉“潇湘妃子”的绰号印证了纳兰恋人入宫的讯号。对此我尚无法完全认同,而且我从来也不觉得在这些小节上争论有何意义。重要的是,纳兰性德影响并渗透到了贾宝玉的灵魂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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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琢磨纳兰性德,也有了许多自省和感触。我个人是很有英雄崇拜心理的,对中国古代帝王尤其如此。有意思的是,康熙帝一直为我所敬仰,但始终未能让我从感性上特别亲近。记得以前读《暮鼓晨钟》的时候,凌力这样写道,“……但他生命里很多美好的东西也不得不泯灭掉了”,其实就是答案。康熙是大政治家,因此必得牺牲掉真心和本心,这对于一个帝王和国家来说,是不得已,也是必须,但对于玄烨个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作为同时代的人,纳兰性德可以说是站在了玄烨的反面,他始终保持真心和本心,因而不断身受打击重创,直至伤逝。站在大多数人都习惯的角度,康熙是成功者,纳兰不啻为一个失败者。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康熙帝玄烨的真面目早已模糊不清,难以为人所知,而纳兰性德却栩栩如生,几百年之后仍是一位真正可贵的赤子。我想,这也是我如此迷恋纳兰性德其人的原因吧。
 
做什么样的人,成功者,亦或真心人?这是终我们一生都要思考并为之摇摆的问题。而我自己,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4月2日

烫发,是天边的云朵

 
周末终于把头发烫了。
 
留了这些年长长的直发,在国外是没钱,回国是嫌麻烦,于是把这学生情怀一直保留至今。去外地旅行,脸不红心不跳地掏出过期学生证,居然每次都顺利过关买得半票,也要感谢我那一头乖乖顺顺的直发吧。可是我终于厌倦,这乖巧,这柔顺,这古典,于是27岁的春天,第一次烫发。
 
《孝经》中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古人是不剪头发的,恐怕连一根纤发都不敢轻易折断。孔夫子若是看到我缠着满头卷子、包着透明保鲜膜、顶着轮胎般发出腾腾热气的可怕机器,定会当场气绝而亡。庆幸啊,夫子他老人家两千多年前就仙逝了,可不是被我给气死的!
 
因为弄头发不痛不痒,我们总以为它们没有知觉。我把我的头发们剪了卷了抹了含氨水的定型液然后高温烫了,不知道它们是否不舒坦。但或许,它们也早就老不耐烦地想要改变。人生倏忽一瞬,头发的生命更是短暂,扎根在头顶,是飘逸的云鬓,掉落下来,就成了垃圾。趁现在我们仍是那天边的云朵,就不断翻新花样,随心所欲吧,哪怕明知道会折损头发的纤维组织。
 
考拉把那么安逸稳定收入不菲的好工作给辞了,我都替她心疼。问她想干嘛,她说还不知道呢,也许去旅行吧。原本我是要给她泼冷水的,谁知开腔却说,这些事不趁着年轻时候干,还要等到啥时候呢!心底里,我竟然是支持这种不切实际的呀!
 
坐在美发厅里一边蒸头发一边正胡思乱想,突然收到老刘短信——周末哪爽去?
 
我回复道:整头发呢!你哪爽去?
 
答曰:思考人生……
 
3月26日

雕刻•时光

 
考拉在新博里追忆了一番我们在北大东门“雕刻时光”度过的电影光景,那地方早已经拆了,所以永远停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
 
“雕刻时光”是家小小的咖啡馆,咖啡其实一般,但电影、书籍和音乐,构成一个甜美醉人的时空,每回叮当一声推门而入,便可沉溺不醒,迷失在桃花源深处。
 
第一次去那里,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那爱穿黑色夹克的朋友坐在胡同口万圣书园的石阶上,安静地望着我近前来。他引我去那间绿色棚顶的小屋,看一场在当时别处看不到的伊朗电影。
 
那咖啡馆真是简素,砖墙砖地,摇摇晃晃的圆桌和不怎么舒服的椅子。可是我们都不计较这些,只要摸到那满墙的台版图书,抢到最新一期电影排片表,瞥见定位目录里那些熟悉的名字,就足以让人安心。
 
我们坐在角落里,我那朋友指着一个素面长裙、系着长发的文秀女孩告诉我说,这就是咖啡馆老板庄仔的太太。据说他们是在去新疆的旅行中结识,然后相爱,结婚。我目光追随着她的步伐,如此温婉绰约的女子,让人不由自主怦然心动,为之倾倒。
 
那时候,每周四或者周六傍晚,我和我那些爱电影的朋友,或结伴,或不约而同,就会来“雕刻时光”,挤成一堆,凑合着那台21寸的破电视,看庄仔从台湾转录来的电影带。二十世纪末的北京城,盗版事业尚未蓬勃壮大,“淘碟”也还不是个流行的字眼,想找一部艺术片子,真要望穿秋水,可遇不可求。或许就是因为这稀缺,我们才格外珍惜,以全心相交。后来物质极大丰富起来,我也随之浮躁而彷徨,失掉了为一部片子失魂落魄、死去活来的震撼感觉。
 
那时候,电影是“雕刻时光”的灵魂,店名就取自俄罗斯大导演塔尔科夫斯基的著作。彼时我深深迷恋这名字,它就像一个开启时间秘密的咒语,里面充满了光与影,亦幻亦真,电影大师们隐匿幕后,雕刻出玄妙且残酷的时光之花。
 
在那里看《精疲力尽》和《四百击》,彻底地倾心于法国新浪潮。
在那里和考拉肩并肩地看《流浪者之歌》,一起莞尔一起流泪。
在那里看《日出时让悲伤终结》,然后于终场时了结一段磨人肝肠的迷恋。
在那里邂逅爱书爱电影的陌生人,有的没再遇见,有的成了多年的朋友。
在那里听一伙所谓的艺术青年大谈艺术,倒足了我的胃口。
在那里等一个不很熟的朋友穿过大半个北京送来我要的整摞村上春树,光溜溜的平装书皮上风尘仆仆。
 
我曾赌气带了并不喜欢的男孩子去那里,只为了看某人眼中一霎那的惊诧与失落。我也曾无比幸福勇往直前走在黑洞洞的暗巷中,身边有我亲密的朋友,心上有我所爱的电影。年轻,且傻气,在我们最好的时光里。
 
大学毕业前,北大东门那一带拆迁修路,“雕刻时光”的小屋不复存在。后来得知在别处开了新店,有了名气,成了连锁,我却再没有去过。当它终于蜕变成名副其实的咖啡馆,当我们不再需要为了同样深入骨髓的原由奔赴那里,我的“雕刻时光”就已荡然无存了。
 
对着镜子,我忽然想,究竟是我们在雕刻时光,亦或我们被时光所雕刻?一晃经年,我张开手掌,能握住的只是此时此刻,乍暖还寒的阳光。

 

3月22日

小气

 
Confession: 昨天我使小性子来着,昨天我无理取闹来着,昨天我歇斯底里把什么都搅得一团糟来着。我把你吓着了,也把我自个儿给吓了一跳,怎么自己就好像变成了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其实不过是小事一桩,旧情人打来电话,旧情人发来邮件,旧情人说想见面。
 
她曾伤害了你,可是那旧日的情人,毕竟住在柔软的记忆深处。也许那并不是爱,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爱和宽容,可是在一起的片断,永远也没办法从时光中抹去。
 
对于事过境迁的过去时,理智从容的水瓶座女生才不在意不吃醋不如临大敌,我只要好好写我的小说尽情沉溺在我的世界。可我毕竟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小气,悄悄巴望你对旁的人都冷酷点儿疏远点儿,只对我一个人倾注满得冒泡的温存与爱惜。
 
要么全部归我,要不一无所有,你看着办吧!
 
坦白认了吧,我就是小气。别的什么都可以大方,唯独感情上我小气透顶,没有风度。别的什么事我都可以当大丈夫,唯独感情事上我只是个小女子尔。
 
3月18日

德也狂生耳(之二)

——对纳兰性德的迷恋与解读
 
 
二 词境词心
 
我对纳兰性德的另一误解,也是很多人对他的误解,是因读了太多他的悼亡、伤怀的悲切词作,就以为他只是一个温柔缠绵、郁郁寡欢之人。其实他胸中自有一种开阔,甚至颇有一股少年才子的狂狷之态。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生缘,恐结在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这阙《金缕曲·赠梁汾》是纳兰性德为挚友所作,把他个人性格的另一面畅快淋漓地泼洒出来,意气纵横,狂放不羁,有对门第的不屑,有对自身的认知,有对知己的深情厚谊,也有对人世的感慨。这种苍凉却还自负,沉郁却仍真挚的感情,读之格外令人激动。
 
还有就是我私心里最爱的那阙《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虽也是思乡的离愁,竟然能写的如此大气而不做作,伤感却有力量,信手白描,却充满了无限寂寥的空阔张力。
 
另外就是他不大为人重视的咏物咏史作,“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汉陵风雨,寒烟衰草,江山满目兴亡”,“莫把韶华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这些萧瑟苍凉的词句,出自纳兰之手着实令人惊讶。且不说这贵族公子竟能从冉冉升起的康熙盛世之中体察千古兴亡,他身在君侧而敢于写出此种“逆言”,还敢于将于刊印流传,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我们可以揣测,或许皇帝和他私交甚好,格外宽容,并不计较他这些与汉族文人相契的调调,但偶然读到了,总不会太高兴。少年帝王雄心勃勃,要的是千秋基业,万世不朽,这身边近臣却总深锁双眉,感叹什么“今古山河无定数,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真是倒人胃口,不识时务。
 
我个人以为,纳兰的咏史词虽走了辛弃疾的路子,毕竟欠缺某种更深邃的力量积淀,感情平铺在纸面,而不那么直抵人心,耐得住反复咀嚼琢磨。他最感人的词作,必须来源于他最熟悉,也最重要的人生境遇。
 
不过,即使是悲切切的伤情词作,重读之下,才发觉毕竟与那些矫情的风月之作不同。那怀念,那悲伤,那无奈,毫不遮掩,仿佛杜鹃啼血,都是从心窝里面掏出来的血和泪。看似平铺直叙、不动声色的悲哀,小时候尚不懂得,如今为我所尤爱。像那一阙《浣溪沙》,“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轻描淡写往昔的甜蜜,而今回味,才知彼时未曾察觉这美好生命的短暂和无常。到《如梦令》的“醉也无聊,醒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真是悲哀,无论如何也无从消解的彻骨悲哀。
 
我一向更欣赏哀而不伤的境界,纳兰词却是哀到深处,伤到深处,所以从前被我轻看了。现在我开始有点儿懂得叶嘉莹先生所说的体认纳兰词的三个阶段,先是少年时纯粹的感性喜爱,然后是稍大后的反思和批判,最后是成年后重读的返璞归真,洞见其心。
 
纳兰词集名为《饮水词》,取自“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典故。从前我并不觉得这题目如何了不起,随着自己经历的不断丰富,才渐渐体察纳兰性德其心之苦。我们常羡慕这人含着金钥匙出世,又羡慕那人一路顺利未经坎坷,或更羡慕某某人少年成名风光无限。其实呢,我们不是他,焉知他人的悲欢哀乐?当年想必人人也都艳慕纳兰容若,然而这段看似金灿灿光亮亮的人生,其中冷暖甘苦,唯他自己知道。他能与之倾诉的,或也唯有这一本词集。
 
总体观之,纳兰性德的词作,的确不及苏辛的大境界,比之李后主也仍然欠了一些从小我伤怀上升至大我悲悯的火候,但纳兰词的可贵即在于其心的可贵,这可贵正在二字——“真”,“纯”。纳兰性德一生为人真纯,早殇虽令人怅惋,或许却也是上天恩泽。这样的真心和纯粹,是不应该在残酷的岁月中渐渐消磨殆尽的。
 
(待续……)
 
3月15日

长相思,在长安

 
与西安神交已久,想去朝圣华夏最伟大的古都,去寻找李白的千秋抱负和万古悲愁,去发现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还有盛唐的深邃与华丽。可这座城,在我的行程中被一拖再拖,拖到这个还嫌寒冷的初春,才终于启程。这就像一个长久的约定,我是四野远游踯躅的荡子,一朝赴约,风尘满面心俱澄澈。
 
长相思,在长安。
 
古人万卷诗赋,多少篇都在喃喃念着这长安都城,我最偏爱的仍是李白那阙《长相思》。西安古名长安,曾是13朝旧都,天下最矜贵骄奢之地。长安是多么美的名字,大气端丽,可又温婉敦厚。
 
火车抵达时正是清晨,一出站,古老苍凉的整座城池就扑面而来。巍峨的城墙啊,是北京城永远失去的创伤,在西安才又得见。然而火车站周遭自是杂乱无章,四处是离乡背井的行囊和小偷骗子的闪烁目光。我走在陌生的人群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
 
明知道华清池徒有其名,还是进去瞧瞧。最厉害毕竟是文人手中的笔管,白居易那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把一段帝王宠妃的往事变成了千古传奇。我却总有些不以为然,分明是风流好色,何必硬说成痴情郎?分明是为保皇位弃弱女子于不顾,何必渲染成美轮美奂,生死相随?委实看不上唐明皇,不过他明目张胆夺了儿媳妇做妃子,倒是大唐肆无忌惮的真本色。其实杨贵妃倒不失为可爱,持宠生骄的青春年华,不遮掩不违心,红尘一骑妃子笑,她只问荔枝不问人命。也许正是知道命运不在自己手里,受宠失宠只在一线之间,她才有种不管不顾的傲慢。
 
明知道秦皇陵尚未开掘,还是进去转转。这是一个少年时代的梦想,去学考古,去做亲手开启始皇帝秘密的人。我们都没能实现,没有坚持那份单纯的信念,这真可悲哀。可我还是要来走一遭,虽然他们说百年之内挖掘工程都无法启动,虽然我们有生之年恐怕都见不到那隐秘毒辣的机关暗道、水银铸就的江河湖海,我还是踏上这块土地,听一听从先秦吹来的风声。
 
明知道兵马俑是我来此的最大目的,到了跟前还是有些情怯。愈想往的就愈怕失望,但毕竟它没让我失望。走进一号坑的霎那,千百个陶俑刷地充满我视线,我的心轰一声响,全身滚沸了,热泪不自主地冲上眼眶。历史原来是这般令人震撼,我太激动,反而什么话也说不出。
 
两千年前,始皇帝最好的工匠们对面而坐,你以我为模版,我以你为模版,做出数千陶俑士兵,无一俑面目相同,正如天下无一人长相全然一致。每个陶俑都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每个工匠都是了不起的艺术家。工程完毕,皇帝赐给艺术家们的却是一死。他们和他们的手艺都被黄土掩埋,留下来的惟有陶俑。其实二号坑更精致,三号坑更重要,可直捣我心的仍然是肃穆低沉的一号坑。忍不住再回转去,徘徊着,倾听着。陶俑们静默无声,可又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长相思,在长安。我终于奔你而来。荡在寂寞的城墙上,我什么都不想,心仪的古人们就仿佛经过身边,宽袖如翼,名士风流。
 
小时候读古诗,只觉得诗人们无论走多远,心里总是记挂着长安城,那里必定是个好地方。长大了才有点儿懂得,长安在中国文人的心坎里,是一个带着光环的政治理想。他们心心念念的不仅是那里的富丽繁华,更是她象征的实现满怀雄心壮志的伟大机遇。当年李白入长安,登翰林,该是何等踌躇满志,然而一朝朝天子,权贵面前不肯摧眉折腰,只落得流落他乡,郁郁终生。洒脱如他狂妄如他,也不免失意于天涯,叹息于千里之外,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长安城,正是长相思处。

 

3月6日

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刘若英这首《后来》虽然给唱烂了,仍然是我特别喜爱的一首歌。开始听这歌的时候,我正跟男友冷战,当时一边听一边掉眼泪,负气地想,我就这么走掉,将来有一天,你才知道我有多么好。后来终于挺过来,后来终于嫁了他,后来每回奶茶在电视上露面,我们俩就一起五音不全地跟着哼唱这首歌。
 
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
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
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
 
中学时代特别要好的两个朋友,总被我挂在嘴边当作爱情范本,筹备婚礼之时竟突然分手。近十年的感情,居然在两个月的分离中断裂,居然因为一个所谓最好的朋友而支离破碎。我心里头堵得慌,忍不住想大骂我那哥儿们糊涂薄情,可我心如明镜,自己并没有挽回他们感情的能耐。什么事都能分是非曲直,偏感情最说不清谁对谁错;什么战场都能增兵救援,偏爱情的战场旁人最插不上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是爱情的玄妙开端。尤其在少年时候,多么单纯,多么坦诚,我只是爱你这个人,爱你这颗心,别的什么都不计较。可是后来,世上原来有太多的事要计较,太多的诱惑可享用,爱情不由就稀释了模糊了变成可以割舍的了。
 
如果这就是成长,我宁愿永远做小姑娘,永远不撒手。我知道这是傻话,可自以为聪明的人哪,在放手的一霎那,是否知道自己将错过什么?世上没有时间机器,也没有后悔药。浪子尝尽百媚千红,是因为这样的人生恣情惬意,还是早已经回不了头?只取一瓢饮的忠贞情人,暗地里是否也对那弱水三千遐想无限,懊悔自己岁月虚度?
 
这种问题是对我智商的严重挑战。我答不上来,却也没法当它不存在。在这纷乱动荡的世界上,我多想就拉着你的手,多想听你说后来的后来的后来,你会爱我直到永远。可惜你一边刷牙一边说,人都是会变的。我知道你是说这世界,可还是忍不住有点儿失望,赶紧装作不在意转过身去。我忽然就不想听《后来》了,还是听那些傻乎乎的纯真真的歌吧,就像——
 
想把我唱给你听
趁现在年少如花
花儿静静的开放
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桠
谁能够代替你呢
趁年轻尽情的爱吧
最最亲爱的人啊
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

后来,相爱的人永远在一起不分离吧。这是我在无比寒冷的初春许下的愿望。

 

3月3日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2007年伊始,空气中弥漫着的,竟然是死亡的气息。两个曾经那么熟悉的同事和朋友,相继离开人世,在喜气洋洋的二月里,在她们正灿烂的年华。
 
露的病逝让我难过,Emma的突遇车祸则让我更觉恐怖。以色列的战火硝烟没有伤害到她,一场雨,一辆车,却轻易就把她的身体碾碎了。她精力充沛,有许多梦想,她是一个三岁孩子的妈妈。
 
Emma是重庆人,嗜辣,一起吃饭总要点毛血旺。她也正是那样风风火火的性子,做事既爽快,得罪人亦多,自己觉得了也还是改不了。她是凤姐那样的人物,人未到,往往笑声就先到。她那高声响亮的笑,仍然回荡在我耳边。刚认识时我简直觉得惊奇,原来真有人如此开怀大笑,整个人整个身体都绽开,仿佛这是世上最高兴最好笑的事情。有她在,我们整个组都跟着热腾腾闹哄哄,被“赶”到最偏远的角落,那笑声照样响彻整间办公室。
 
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生命,每天都须东奔西走才觉得充实,竟然就突然地,毫无征兆地,毫无缘由地,消失了。死亡是多么荒谬不可理喻的事!
 
过去喜欢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个书名,觉得玄妙,得知Emma的离去,忽然又想起这名字,才恍恍明白,原来不论古今中外,人们对生命的感悟是非常相近的。就像我特别钟爱的《古诗十九首》,处处都在感慨生命之轻,命运之不可掌握。里面说“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说“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说“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说“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古人早已明了,生命就像一粒尘埃,人活在世间就如尘埃飘飞在狂飙的风中,真是渺小,真是微不足道。
 
与天地相比,与命运相比,个体是如此轻微,然而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我们所爱之人的生命却又重如泰山,他们的猝然离去,于我们不啻为山崩地裂,万劫不复。
 
露走了,她的父母失去了最爱的孩子,我不敢想他们要怎样去面对今后漫长的岁月。Emma走了,点点失去了妈妈,也许他现在还不完全懂得这失去意味着什么,但他的人生将从此改变。
 
我总是打不开Emma的博客,今天居然碰巧点开了,读着她在以色列的见闻,一如她的人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去年底,她写了这样一篇短短的博:
 
在送他(儿子点点)上幼儿园的路上,我教他背诵唐诗:“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他不再像二岁那时候只管背,现在他不时会打断我问,这是什么意思啊。于是我解释给他听,比如点点送妈妈去扬州,妈妈所乘坐的船啊会越走越远,点点会最后看不见妈妈,甚至看不见船,只有那长江水滚滚。儿子一听急了,抓着我的手说“点点也要去扬州。”“哦,好啊,以后你会去的”。儿子不干了,语句凌乱的强调,“我要和妈妈一起去扬州,我是这个意思。”
 
这其实就是我们心底要说而没说的话,我要和我亲爱的人在一起,我不要他们离开!生命那么轻,可也那么重。请珍重,为了亲爱的人我们都要万千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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